4月16日的周日下午

每隔几个月回到博客,其中再每隔几次把右边的链接挨个打开看看,大多数还停留在上一次看到的标题和照片。

我自己的文章也不往博客上贴了,前几天问到小刀,他还是帮我给这个域名续了费。现在在豆瓣或者知乎上贴文章,选的都是自己觉得“应该被更多人看到”的职务作品,谈谈野生动物,谈谈采访对象的个人生活。有些文章离开杂志自己的渠道之后,会另外引起一些关注,去年有几篇因为议题本身被反复转载,有朋友帮看了一下浏览量,单篇的累积阅读已经过了百万。挺好的,谈论穿山甲,谈论动物园的建设,也挺有意义的。

其他自己不想往网上贴的,算是对工作的一种沉没成本。往往这种沉没成本多了,我就会异常烦躁,抱怨连天,怀疑自己这份工作的意义。蜜月期早就过了,当初一起入职的同事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离职。第一份正式的工作给人一种学校般的归属感,清明节小长假我去了新加坡,每天都是傻乎乎明媚的大太阳,最后一天从裕廊鸟类公园出来,正是黄昏时分,橘色的阳光斜射在这个绿化丰沛的城市里,出租车从高桥下飞快穿过,那种位移上的迅速穿梭突然让我感到不知身在何处。恍惚间又有点像去年在西雅图每天从城区到郊区来回坐车的路程,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连续几天周转在同一个线路,熟悉的高速入口,熟悉的行道树,一个念头醒过来,还是不知身在何处。

于是我让自己去想次日就要归位的工作,想到此刻在北京刚刚结束的编辑会,意识到我再次坐在那里,熟悉的朋友已经都走了。

四年前为能否入职感到苦恼、焦虑和急迫的一群人都已经各奔东西了,好像所有人都转了学,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有点像两人关系处在紧张时期时去回忆最初暧昧的甜美时刻,品味到的都是怀疑。

随手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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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春节到现在,写了《黔北杨氏土司墓:一种旧制度的缩影》、《真人秀大爆炸》《退休公安厅长的凶杀案》《刘翔们的身价》,正在做一篇私募基金经理的股市故事,还没开始采访。

出去说自己的工作,别人总问我跑什么口,每次都回答除了电影小说戏剧,其他什么都写。前面列举的这些文章就能看出来,几乎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有时候采访对象会说,你不太了解我们这行啊,有时候被求助的都市报记者会泄气:别写了,这事儿我们都挖不出来。这时候就只能心里呵呵一声——那我也得写啊,我他妈干的就是这个。

偶尔也有前后勾连,比如在贵州考古所,人家告诉我洛阳铲的用法就是往地下掏洞,掏出来土质不一样的五色土,就意味着下面被动过,可能会有古墓。一个月后到了内蒙古赤峰,在郊外的荒山上去找焚尸的现场,站在一片建筑垃圾之中转悠了半天,最后终于发现一块井盖大小的土地颜色略深,辨认出旁边的勘探痕迹和烧掉了半截的秸秆,也算是学有所用了。

在赤峰待了6天,完全是硬着头皮在熬,第一天看完现场后手中就无牌可打了,给新华社、法制日报驻内蒙古记者打电话,给老家呼和浩特在赤峰有人脉的同学打电话,给潇湘晨报新京报记者打电话,都无收获。当地晚报的法制口主任装腔作势地给我上了半天新闻伦理课:要相信政府会给我们一个答复,死者家庭已经遭受了悲剧,现在不应该打扰他们,你不用跟我要公安局的联系方式了,我们都是党员,他们跟你讲的话肯定跟我说的是一样的。

呼和浩特的公安厅家属院守着各路媒体,听起来老干部们出门享受着记者招待会的待遇,被追着讲前厅长的一切细枝末节。我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了,一想到要在大门口堵人就脑袋疼。我唯一想搞清楚的是厅长与死者的“关系较为亲密”到底是怎么个亲密法——呼和浩特距离赤峰有870公里,开车要一整天时间,记者们采访都要飞过去,如果我是个高官,干嘛要把情妇养这么远?

我留在了赤峰,这是出租车司机王师傅给指的道儿,他载着我一无所获地转悠了几天,实在忍不住了,送到宾馆楼下停车给我上了一堂课,大意是他觉着一个年轻记者想混出头,必须有点冲劲和绝招!姑娘如果你要想做好这个稿子,把死者情况搞清楚就绝对厉害了。

车厢里洋溢着一个热心人的好意,中途有客人上车都被王师傅拒绝了。我十足受了振奋,但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鸡汤,全喝下去又怕烫着嘴。事实也证明,生活不是好莱坞电影,主人公被教育了一通,并没有什么喜气洋洋的逆转结局。

我从次日开始去敲死者的家门,前后一共去了5次,门里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好,但一直没开门给我任何有用的信息。相比于对一个北京女记者的抹不开面子,横死妹妹隐秘的利益对这个家庭更为重要。实际上他们找到了另一家媒体,那是案发次日就飞来赤峰,第一个堵在他们门前的一位女调查记者,她是唯一拿到家属电话的人,也是家属唯一信任的人。当我第四次去敲门时,家里顶事儿的亲戚正在和女记者一起在公安局。

那个女记者跟我同龄,一直在做调查记者的工作,她在北京租了一个便宜的小房间,但并不常住,去年一年她只有一个月没出差,其余的日子都在陌生的城市里漫天撒网挖掘贪腐案的蛛丝马迹,最长的一次出差有30天,每一个季节转换都是在路上经历的。她在外地读的书,因此回北京的朋友圈就是各个媒体的调查记者们,大家不在北京吃饭见面,早晚在下一个新闻现场又碰见了。

所以发现家属开始只跟她贴身接触时,我也没什么想法了。在最后一天,我发了一条言辞恳切的约访短信(几乎温柔到我能展示的极点),请她帮助转给死者的家属,再一次被家属婉拒后也就彻底死心了。赤峰只是我今年1/52时间的一处落脚之地,它只影响了我今年1/52的心情和收入,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,我尽力去寻找一个内蒙古农村女孩的成长之路,最后一无所获。除了大牛圈山上的那个回填土坑,两条线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交集,职务性的关心,随着周一截稿日的结束而解除了封印。

(题图是大牛圈山下的羊,这群羊看到了案发头一天上山踩点的厅长。我见到时,这只羊的角挂树上了,半天才扯下来。事后回想这是个多清楚的隐喻啊: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。)

「格子衬衫是成熟男子的海魂衫」

昨晚在知春路换乘地铁,短短十分钟里,我看到了34件格子衬衫,眼前简直是一场时装界的奇观:

大大小小的方格源源不断地被电梯输送上站台,胖瘦高低结伴而出,如同工厂的流水线。一秒钟内三个红色方格冒出头,自此宣告了今年(或者好几年了)的主打色系。当列车开动后,窗口就变成了一场格子军团的阅兵,那些与黑框眼镜伴生出现的格子们,飞速地在眼前闪现,列车越开越快,直到他们变成一道花花绿绿的模糊风景线。

我不知道这种潮流还会延续多久,起码在最近五年里从未有中断之势。晚高峰的列车中,我被挤得动弹不得,依然能看到眼前的这排座椅上,一位黑白格子专心致志地玩手机,隔着两个座位是一位棕红大地色混搭小方格,同样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,旁边的蓝底儿黑格没找到座位,整个扑在了扶手上,但身上多了一件瑞士军刀黑色背包潮品,低头按手机的姿势,代表了整个北京西北地区的主流时尚。

在五道口下车时,在我360°艰难转身的瞬间,吸纳入眼的数字又飙升到42个。终于在重重人海中游出了地铁站,眼前的景象简直令我窒息!6点钟的五道口城铁站形成了几条粗壮的队伍,马赛克一样的格子们闪烁其间。不远处「火车就要开过来了!」的嘹亮女声适时响起,迅速堵死了全部交通,忙着记数的我算到57后已经来不及抢占身位,眼前已被棋盘格子填满,只好无奈地放弃挣扎,举起手机随手一拍,在漫漫编织袋的海洋里结束了此次盛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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