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GIJC19 侧记:我看见更大的世界露出了缝隙

世界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平。即便我们都是记者,都有刨根问底、每天阅读大量信息的习惯,坐在一起,还是会在大大小小的议题上显现出一条隐形的鸿沟。这条鸿沟不光是政治议题、工作环境,也有思维习惯、文化背景造成的区别。

在汉堡,我见到了来自全球的记者,越交流越知道,永远要警惕地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。

1.

「伊藤诗织胜诉了!」12月19日中午,我的朋友圈被这则消息刷屏,很多微信好友都在庆祝这则消息:日本女记者伊藤诗织起诉前 TBS 华盛顿分局长山口敬之对其实施性暴力,这则官司持续了四年,终于有了结果,法院判决山口敬之需向伊藤诗织支付330万日元的赔偿金。

发朋友圈加入庆祝队伍时,我找到了今年9月末在汉堡,在全球深度报道大会上拍的一张伊藤诗织。那是一场关于如何报道性骚扰/性侵案件的分享,伊藤诗织是三位女性主讲人之一,也是在场我们几位中国记者最期待见到的嘉宾。

伊藤诗织讲,她夏天刚刚在中国结束了一轮《黑箱》的读者见面会,这本书记录了她被性侵和去起诉的过程。最早,她听说过2015年中国「女权五女」事件,以为中国的女权环境会非常恶劣,这本书不会有中文版,没想到很顺利就出版了;来中国巡讲之前,出版方很谨慎,反复叮嘱她,不要提 feminism 这个词,讲座时要强调这个故事的日本背景,以保证巡讲的安全。

出乎预料的是,在不同城市、在不同的书店里,每次轮到读者发言环节,所有人都在讲中国。伊藤诗织非常惊讶,这些中国读者站起来告诉她:同样的故事也在中国上演,这不是日本自己的问题,这在中国、美国、全世界都是一样的,这是女性共同的斗争。

那个汉堡秋日的清晨湿冷、安静。讲座教室有巨大的落地窗,阳光打在海面上,折射出一片细碎的金光。我开始有点困了,这场讲座的交流没有太新鲜的内容,反性侵、反性骚扰,女性共同体……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已经很熟悉了。教室里一大半座位都是空的,可能是清晨第一节的时间太早,也可能是 #MeToo 的话题已经不够前卫,听众大多是女性,这更像是女性记者们在一起互相打气。

直到最后的提问环节,一个塞尔维亚女记者走到话筒前,她二十七、八岁,扎马尾辫,衣着清爽,张口却问了一个过于基础的问题:你们是怎么开始这些选题的呢?

她问,你们编辑部的男性领导层不会忽视这些话题吗?你们怎么说服他们去报道这种新闻?新闻一旦报道出来,你们的媒体不会遭到社会抗议吗?

我从瞌睡中瞬间清醒,扭头看着这个提问的女生。她的英语很流利,提问也很有逻辑,打扮看起来也跟我们差不多,然而我看到了一条隐形的鸿沟:女生最后说,在塞尔维亚,还没有人提 #MeToo 这个话题。

站在报道大会的会场,身边的人看起来如此相似:满屋子的黑框眼镜、运动鞋、轻便休闲装,大家带着轻薄的笔记本电脑,随时能找到一张食堂的桌子,或者一块空闲的地面席地而坐,喝一口咖啡开始干活儿——来自全世界的记者们工作的架势都高度雷同,可一开口聊天,鸿沟总会即刻出现。

这条隐形的鸿沟,不光是 #MeToo 的运动普及程度,还有对气候变化的认知,对欧洲难民潮、企业工会、特朗普、香港……各种议题的认知上。哪怕是一起排队等待午餐的烤鸡胸肉,随口的几句闲聊,这条鸿沟也会隐隐地显露出来,而且远比我想象中要宽。

2.

「特朗普以一个白手起家的亿万富翁的形象赢得了总统大选。他长期以来一直坚称,他的父亲、传奇的纽约建造商弗雷德·C·特朗普(Fred C. Trump)几乎没有给他提供任何经济帮助。

但时报基于大量的保密纳税申报单和财务记录进行的调查显示,特朗普从他父亲的房地产帝国获得了以今日价格为计至少4.13亿美元的财产,财产的转移从他蹒跚学步时开始,一直到持续到今天。」

告别伊藤诗织,我和朋友们去了一场叫「特朗普时代的调查报道」的讲座。在讲座上,来自纽约时报的记者 Russ Buettner 跟同行们分享了这篇《特朗普家族「逃税门」》的制作经验。这篇稿子有3名作者,他们来自纽约时报最高精尖的调查报道团队。3人花费了一年时间,揭露了特朗普财富积累过程中涉及的逃税问题,这也戳破了特朗普一直以来「白手起家」人设的虚伪。

这场分享非常详细,PPT 上列举的贴士都长达数页。比如团队回去搜索二三十年前的纸质会计记录,统计上面出现过的名字,拿着这份名单,把他们当做信源一个一个逐步突破,陆陆续续要到大量的旧发票记录。

记者们要学习财务术语,要熟记手头资料的时间、人名、项目内容等琐碎的细节,还要去采访涉及行业里的独立专家,要提前了解这些信源的个人情况,其中了解的情况详细到,他们离职时的职位、目前社交网络上呈现的政治倾向、目前和你采访对象的关系、他们是否曾经签署过保密协定,如果签过,那他们破坏协定的代价是什么……

这些技巧让我大开眼界,但我又一次感受到了那个隐形的鸿沟:我从来没有,也不会用这些方法做稿子的。一是领域不同,二是媒体环境截然不同。坐在这看这些硬核的调查技巧,有点像观赏屠龙之技。

Russ Buettner 在分享中展示了纽约时报为这篇稿子做的动画视频:

How Fred Trump Built Donald Trump’s Financial Empire | NYT News(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0DxJE5H0hwk)

 
在轻巧的架子鼓声里,旁白是特朗普在不同场合里发言的集合,他一直在信誓旦旦地讲自己如何赤手空拳建立了财富帝国,「我父亲从未给我任何一个子儿」。而画面上,镜头不紧不慢地在纽约的黑白 3D 图上滑过,一个一个接一个地,绿色高亮光标标注出老特朗普赠予儿子的地块,和这些地块高昂的市场价格。

根据统计,特朗普从父亲那里获得了1.773亿美元的财富。而特朗普画外音的最后一句依然是:「没人帮助我,我自己缔造了这一切。」

视频结束时,全场记者大笑,纷纷鼓掌。Buettner 也感到自豪,这篇报道获得了2018年普利策解释性报道奖,而这条制作精良的视频,「我无论第几次看都不嫌多。」

当天下午,在跟一位驻美工作的中国同行聊天时,我复述了这场讲座的内容,感慨美国调查新闻的开放度和那条视频带来的震撼体验。然而当我说完,同行有不同意见:特朗普自称没从父亲那继承财富,这在美国是人人心知肚明的谎言。花了一年时间戳破这么一条谎言,然后呢?这么珍贵的团队,把这一年时间投入到更有突破性的选题上,不是更有价值吗?

又一条鸿沟出现了。对美国媒体的调查性报道、对普利策新闻奖,其实我也是带有刻板印象的,全然以一种「高水平」、「完全合理」的角度来看待。从未想过这些稿子也有其弱点,像国内的很多中文稿子一样, 价值、意义、文本独特性、社会反响,常常并不是统一的事情。

3.

参加大会之前,中文世界的记者们都在会议 App 上相互介绍。我说完个人信息后,表示期待能在这场会议上寻找一种工作的意义。

「工作的意义」是什么,这是最近一年反复困扰我的问题。国内舆论环境的持续收缩,大家有目共睹,具体到一个小编辑部内,是选题范围的持续收缩。过去我还认为,不管在什么样的范围内,我们都可以找到一个纵深的方向持续挖掘下去,最终能找到一个社会共通的思考角度。然而,今年我反复意识到,这种收缩最可怕的,是让视野不自知地变得狭窄。想想过去这个夏天吧,打开媒体的公众号,一窝蜂全在写乐队的夏天,写盲盒、写炒鞋、写流量,这些话题真的有那么强的影响力,以至于霸住所有媒体的版面吗?我们当然清楚,写这些话题是因为安全,操作容易。时间长了,同类的轻飘飘的选题越来越多,我们已经陷入了一种思维惰性。

汉堡这次三天半的课程,很多与中国的操作并不兼容,比如有课程会详细教授如何在网上调查一个人:如果他的 Facebook 上锁了,你怎么从点赞互动的人里梳理出他的亲朋好友,再顺着好友目录去了解他的资料。比如怎么用 Skype 的通话 IP 地址,找到一个逃犯的窝藏的国家。这些在中国都不适用,而我们擅长的,是如何用一个小线索,配合天眼查、微博、支付宝等等中国网站,去核实采访对象的个人信息。

对我而言,更多的收获来自课间的交流。在大会结束的前一晚,大陆、香港、台湾三地的记者们聚到了一起,围着一张食堂的长餐桌热烈地交流了一个多小时,鸿沟在这里也不时出现。

比如香港的记者们讲起,他们正在面对假新闻的新困境:许多营销公司、网络账号正在批量炮制假新闻,他们的编辑部每天都要纠结,版面有限,到底是用来发布新消息,还是用来辟谣?不辟谣,耸人听闻的假消息有巨大社会危害。辟谣,会让营销账号持续污染媒体议程,且容易让更多人知道假新闻是什么。

大陆编辑部尚未面对假新闻泛滥的困境,我们的战场在微信公众号,发布一条重磅调查报道之前,编辑部要花漫长时间调查某家医疗公司的靠山,判断这个报道是否能正常传播。在发布之前,记者们要花一整天时间开会,反复调整标题的字词,保证报道能在朋友圈吸引眼球,得到匹配的传播度。

这张长桌上,有些人是前同事、是网友,大家都在讲普通话,但聊起工作,面临的完全是不同的媒体环境。即便是一些共同知晓的新闻事件,每个人掌握的背景信息、理解方式,也千差万别。

而在长桌之外,午餐跟德国女记者聊天,我听了一会儿才理解她讲的「Union」是指本地工会,她要跟我们科普,一本工会创办的杂志到底能为汉堡市民做什么;旁边的芬兰女记者要去西班牙调查移民性奴隶,性奴隶这个话题很好懂,但她花了更多时间去跟其他人解释,为什么在荷兰一个自由撰稿能同时申请到几家基金会的奖学金,赞助自己想要做的调查报道。

在另一场午餐时,我又找到那位塞尔维亚女记者,跟她介绍了中国 #MeToo 运动的发展,她好奇的是,为什么一篇网稿也能被 404,「你们都发布到网站上了,怎么可能看不到呢?」一旁的印度记者小哥耸耸肩:这个我倒是很懂。

宗教杂志、非洲气候难民、印度的女性权益、汉堡的穆斯林群体……很多话题看起来简单,真的聊上两句,就发现有太多背景信息都在我的视野范围之外。在我做记者的第7年,我已经去过不同的大洲,见识过发达和不发达国家,以为对许多事情有最基础的认知。然而在汉堡的这几天,我不断地发现,世界没有想象中那么平,即便我们都是记者,都有刨根问底、每天阅读大量信息的习惯,坐在一起,还是会在大大小小的议题上显现出一条隐形的鸿沟。这条鸿沟不光是政治议题、工作环境,也有思维习惯、文化背景造成的差异。

其实到最后,我也没找到「工作的意义」,不同的编辑部有各自的困境,对「选题的意义」解读也完全不同。但我确实要说,在汉堡的这几天,我看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露出的缝隙,这个缝隙需要我们自己去撬动,去往外挤,首先要做的,就是永远要警惕地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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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存者李佳琦:一个人变成算法,又想回到人

1.“我不是明星,只是网红。”

凌晨3点,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,李佳琦没有一点困倦,又要了一瓶酒。

头半夜,饭局一开始,他就叫了几瓶香槟。成名前李佳琦喜欢喝啤酒,今年初去巴黎,在法国娇兰总部参观时,一位老先生问他爱喝什么。“Beer”,他看到对方眼睛里很快闪烁了一丝不以为然。老先生说,你一定要试试香槟。

“现在想,香槟碰杯的声音,确实比啤酒杯美妙太多了。”李佳琦的声音低沉,放松,语速是平时的一半。

头一天,他刚刚结束当月的“心愿节”,这是李佳琦直播间自创的促销节日。“所有女生,所有女生!”整场直播李佳琦都保持一种高亢的声调,4小时17分钟内,他连续推销了48样产品,那些面膜、粉底液、办公室小零食3000件、5000件地上架,几十秒内就被网友抢购一空。

此时此刻,在这个小别墅私密的火锅店包房里,李佳琦的声调终于恢复到了普通人的状态。“其实直播,我可以憋尿憋4个小时。”他主动提起头一晚自己中途几次去洗手间:“每次都不是小便,是去阳台放空。”

人们点点头:你压力太大了。

餐桌对面,是一位知名艺术家和他的策展人朋友们。李佳琦所在的美ONE公司正在与他们策划一场展览,以李佳琦和口红为主题。几天前,策展人刚给李佳琦做了一场一对一的培训,讲了一小时“什么是艺术”。这顿晚餐本想随便聊聊,搜集一些素材,没想到一直吃到了后半夜。

“Oh My God!”

“我的天哪!”

“买它!买它!买它!”

艺术家们模仿起李佳琦的口头禅,他们判断,27岁的李佳琦是消费主义时代的一种文化现象,大家聊起北上广几个著名商场每年大促的排队盛况,相比之下,李佳琦的定位有些尴尬:“明明个人销量已经超过一个单体商场,但还是会被说low,被人说吵、卖假货、没有作品。”

今年4月,李佳琦和几位明星为一个美妆品牌站台,上海外滩的震旦大屏幕上,演员们的大幅单人硬照轮流播放,却惟独没有李佳琦。

“他们不认可一个网红可以去上震旦大屏。”李佳琦放下酒杯,语气突然激动:“这件事我非常介意,我凭什么不能上这个大屏?现场那么多粉丝为我来的,大家都期待看到李佳琦。”

整个2019年,李佳琦合作明星的名单不断变长,王源、小S、Angelababy、刘嘉玲、杨洋、唐嫣……在短视频里,他跟明星们画画、开玩笑,变魔术,互相拍对方的肩膀。

“我不是明星,只是网红。”李佳琦却反复提起这中间的一条界限:“明星跟我合作也是因为看到我的火和流量,不是要和我交朋友。如果我没有流量,别人不会跟我合作的。”

火锅渐渐凉了,上海的清晨4点分外安静,整座小楼里只剩下这一桌客人。客人们开始困倦,桌上的话变得稀少,只剩下李佳琦醉意中不停地说话:

三年前在南昌做美宝莲柜员时,他最喜欢和同事们交朋友,唱KTV、打麻将到深夜,SKII的江西高管几次加薪挖他,他都拒绝了,不愿舍弃这种随时攒起一桌饭局的自由。

如今在上海他很孤独, 这两年里,只认识上海的三条路:公司的路、租房的路,和这个火锅店所在的岳阳路。“我在上海没有朋友,他们是我的团队,我们关系非常好,但不是朋友……”

“我觉得我好现实,我变了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要成为李佳琦的代价。”

他说自己只是主播,不是明星。明星们能在电视剧、综艺里传达情感,一个主播对着镜头,只能表现出开心。

“我想要口红展示是有情感的。”李佳琦对艺术家提了个要求:“我想要进来的人,和出去的人,都能感受到我的情感。我一定要做的是情感,而不是口红。”

2.“所有女生!……买它!”

几天后,我看了一场李佳琦在家里的直播。直播8点15开始, 此前十分钟,房间里体会不到任何紧张的氛围,没有人倒计时,团队成员刚刚坐下吃饭。

8点13分,李佳琦坐下,对镜补粉。

8点15分,“哈喽大家好!欢迎来到佳琦的直播间!”李佳琦的声音里,隐约能听到厨房阿姨“哗哗”刷锅的背景音。

很多主播在镜头前不停重复口头禅,有限的形容词反复使用。李佳琦像是自带弹幕,金句源源不断地冒出来:一款急救面膜——“像冰激凌一样化开,一、夜、回、春!”一支大牌香水的气味廉价——“舒肤佳肥皂水的味道。”一款口红涂上的感觉——“甄嬛上位之后回头一笑,‘老娘赢了’。”

李佳琦把糟糕颜色的口红甩到桌子上,叹气,翻个大白眼:XXX家是不是疯了?这是10年前影楼用的吧!卖面霜时,他让人把两箱自用的各大牌面霜都抱到镜头前,他旋开一罐,展示已经见了底。他放慢语速,像人人身边都有的那种、时时为你着想的诚恳朋友:“相信我,买它。”

斤斤计较是直播间最推崇的美德,人人都知道他年入上千万,但李佳琦还是坐在桌子后面,举着手写的算式,设身处地地计算:这瓶洗发水原价1ml几块钱,现在,加上赠品和优惠券,每毫升又低了几块钱。他一个、一个、一个地把小样一字排开,心理吸引一环扣一环,每一次观众都觉得,商家所有的利润已经被挤出、榨干、这是历史最低价。

下一秒,“所有女生!”他提高音调,对着镜头大喊:“3!2!1!上链接!”

无数屏幕后的拇指开始飞速点击手机,观众被集体消费的速度感召,库存几千几千地消失。犹豫的人反应过来时,几十秒过去,已经秒杀得一点都不剩了。

这是一场高压的表演。女助理庆庆在一旁涂指甲,一会儿要去展示指甲油的颜色。加入李佳琦团队前,她曾给两个主播做过助理。第一个女主播播服装,每天跟庆庆在镜头前站8个小时,粉丝对她们品头论足:腿好粗,助理真丑。几十件衣服试完一轮,再试一轮,同时在线人数最高就几十人,主播们的话就像自言自语。两个女孩最后瘫坐在椅子上,一动都不想动。

第二个男主播化妆品柜员出身,庆庆素颜上镜,让男主播从护肤水开始,一步一步给她上妆。男生在摄像头下方贴小抄,直播时眼睛瞟过去,一条一条机械地念。一关掉镜头,男主播努力维系的兴奋瞬间散去,“今天怎么卖得这么少?”“为什么没有人来看我?”“天哪,我什么时候才能火啊?”

庆庆回答不了这些问题,她只知道每个新主播头几个月都要熬,熬时间,熬过低观看量,但多数人熬不过去。庆庆自己也开过直播,只试了一天就放弃了——镜头前她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,只能感到紧张。

淘宝直播的用户大多是女性,“萌妹”、“性感”、“御姐”等标签在这儿一文不值,大家更喜欢跟自己接近的女性主播,或者一个没有攻击性的男生形象。公司里没有起色的主播们陆续离职,这个行业给他们的机会,最多只有半年。

“淘宝直播是选优的,不是补差的,就是你适合干这个行业,就赶紧来干”,公司的COO郑明说,“形象非常好,但是不会说话,那我培训你会说话?没有这个工夫。”

李佳琦被证明适合这个媒介,白天他总是脸色苍白,说话时不住地打哈欠。一开镜头,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。同时面对2台高清摄像机和3块屏幕,看不见观众的脸,只能监测在线数字“砰砰砰砰”往上跳,“没秒上”“面膜还有吗?”“今天发型好帅”,源源不断的评论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,这让他产生一种触电般的快感。

做主播之前,李佳琦并没有淘宝账号。他的手机屏幕上只有一屏APP,在淘宝买东西,要借用同事的手机下单。他也不看短视频,团队小姑娘学“好嗨哟!”,他问在唱啥,小姑娘说是抖音,他又问,抖音是什么?

2018年,他终于被公司要求去拍抖音,李佳琦始终很抗拒,他跳手势舞,跟着脚本拍专业的粉底测评,发布一晚上,只有一两百个赞。

26岁的男孩康康负责这个项目,他运营过公众号,也做过微博视频博主,擅长剪辑、抢热点。康康手上还有另一个女主播的抖音,那是个1米55的小女孩,长相可爱,擅长穿搭,女孩跟着热门的BGM跳舞,卖萌,很快涨粉到20万。

但这不是李佳琦的语言风格,录视频时没有人跟他实时互动,他一个人坐在公司,对着镜头讲台词,总觉得像演戏,连摄影师都因为尴尬躲在机器后面不露头。

康康最后约不动李佳琦了,老板劝他从直播回放里再剪辑试试,不要逻辑,不用铺垫,哪句好挑哪句。

2018年底,李佳琦抖音发布了一条MAC口红的试色推荐,视频风格大变,全是他直播场景的加速拼接,沉寂的账号突然一夜走红,几小时内就上了热门——几十分钟的直播视频剪碎拼成一分钟,直入主题,金句接金句,每一秒都是李佳琦最亢奋的状态。

“爆了爆了!”康康跑出办公室,赶到李佳琦家里等下播,12点,李佳琦点开抖音时,发现自己一晚上竟然涨了将近100万粉丝。从这一晚开始,他的名气迅速出圈,急速、夸张的“买它!”病毒性传播,李佳琦变成了一个流行符号。

而那位小个头漂亮女主播,因为公司砍掉了服装直播,已经离职了。康康惋惜地给我展示女孩的抖音账户:她在抖音上的20万粉丝,是一份合约资产,并不属于她自己。那个账户如今全部清空,所有视频,一条都不留了。

3.“他知道怎么讨女孩子欢心。”

2017年,张莹来到上海,探望前下属李佳琦。张莹原来是南昌天虹商场美宝莲专柜的柜长,李佳琦是她最小的员工,也是最顽皮的一个。

在直播间坐了一会儿,张莹发现,李佳琦上个洗手间,都是一路小跑冲过去上的。在南昌,李佳琦喜欢招呼同事来家里聚餐。但在上海,和李佳琦同桌吃饭成了件困难的事,他总说,我忙,你们先吃,你们先吃。

在上海那一晚,李佳琦第二天凌晨3点要飞泰国度假。当晚一下播,张莹连着三四个朋友,一起手忙脚乱地帮他装箱子,未来几天要直播的眼影、粉底,全都拿塑料泡沫缠上,按照排期一个一个塞好,整整装了4个大行李箱。

她问,你就不能稍微停两天?李佳琦说,姐,你知道这个竞争有多大吗?

2015年的双十一,张莹第一次见到新员工李佳琦。这个刚从南昌大学毕业的男孩好像有无尽的精力要释放,上班头一周,他疯狂地请大家喝星巴克、喝奶茶、吃点心,给每个人都带小礼物,“他知道怎么讨女孩子欢心”。他总是偷偷溜去看看毛戈平、雅诗兰黛、雪花秀的柜台,去翻他们的瓶瓶罐罐。一回来就热情推荐,“XX家上了一款高光,我的妈呀!太好用了,你们一定要试试!”

有时他还会穿过一条马路,到对面商场看柜台。这是违规缺岗,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不到一个月,在老商业街的这个十字路口,“天虹、百盛,几个商场没有不认识他的。”

同事们渐渐发现,这个年轻人的性格和很多人不一样。很多柜员从早到晚跟人打交道,下班后根本不想讲话。李佳琦反倒很难一个人独处,他享受、渴求那种置身于众人之中被人喜欢的感觉。

张莹开始每天应对来送奶茶、送零食的小迷妹,还有人送花。女孩们总在柜台前转来转去,专门等李佳琦上班了再买东西。

每个柜员都要背商品卖点,“0.1毫米的羊毛笔头,精准描画您的眼部轮廓……”随时应对总部的电话抽查。李佳琦什么都不背,女顾客坐下来,他一边上妆,一边随口说:你看,这根笔很柔软,不会刺痛你的眼睛,特别不容易花……两边眼线画完,李佳琦对着镜中的女孩说,“这个东西超好用,相信我。”

一次又一次,小女生们痛痛快快地点头: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
柜员李佳琦从来不涂口红,每天上班,他只用隔离霜遮一下痘痘,再把头发抓一抓就上班了。女顾客们喜欢这个高高瘦瘦、脸部立体的男柜员,即便是一看就囊中羞涩的学生妹,在他这也有亲切的照顾,李佳琦几乎不给顾客纠结的机会,试了几款口红,就像如今在直播间一样,他挑出一支:不用选了,你就买这个。

工作半年后,李佳琦被提升为彩妆师,薪水翻了一番。张莹告诉我,李佳琦能晋升理由很现实:他长得帅。

“彩妆师非常挑外形,他的技术不需要最好……需要具备什么?具备影响别人的能力。”大家默认,彩妆师得有一点细腻的特质,能观察人,看得出眉头浓淡的差异,自己的外形也要有说服力。而且,“异性相吸,男生在这个职业通道里可以比女生更顺畅一点。”

彩妆师李佳琦的影响力在悄悄地扩大,已经超出了南昌市。他开始频繁出差,去新开业的专柜做支援。一次去郑州,新柜台搞开业活动,全国的销售老板都会到场。老板安排他和刚刚走红的女明星林允一起做主持,上台之前,李佳琦紧张得快要晕倒了。七八个月后,在成都一场活动上,林允又碰到李佳琦,主动打招呼,李佳琦没料到自己能被认出来,再一次激动得不行。

“之前他没有展露什么野心,一点都没有。”张莹说,见林允这种事,其实是职业上台阶的好机会,美宝莲各个大区的老板都坐在台下。李佳琦只发了个朋友圈,跟朋友嘚瑟了两天,没想过借势做点什么。

“南昌房价涨得很快,3000多块的月收入,连1/4平米也买不起。”张莹早就知道,柜员发展空间有限,很多人做了七八年也进不了管理层,年纪一大,就得辞职自寻出路。她后来就离开了美妆业,转行去做儿童英语教育。

年轻的李佳琦还没意识到这些问题,SKII的江西高管几次要加薪挖他,他也不愿去。他更在乎被人认可接纳的感觉,在美宝莲柜台,好玩,人人娇惯他,去了大品牌,只能被管理得更严格。

他还沉浸在呼朋唤友的快乐里,每天在柜台攒饭局,“来我家吃饭吧,择日不如撞日,就今晚怎么样!”出租屋在8楼,没有电梯,下班后同事们一批一批爬上去,挤在厨房里帮他剥虾尾。李佳琦自称厨艺好,又总在下锅前才当众给妈妈打电话,问一道菜到底怎么做。他擅长做小龙虾,从三斤、五斤,一直做到每次十几斤。

4.“我会赚很多钱,我养你们。”

李佳琦并不是主动进入直播行业的。2016下半年的一天,他突然发现自己被拉到了一个群里,200多个群成员是来自全国的彩妆师,当晚,群里告知大家,欧莱雅和美ONE公司合作,要试水网络直播,请大家上传一段自我介绍的短视频。

“我是个电脑白痴,从来不会PS或者剪视频,好烦的东西。”李佳琦觉得必须要完成——200多个人里面,他资历最浅,公司的重视让他受宠若惊。一分多钟的视频做了一整晚,电脑中途宕机,全部清空,崩溃地重头再来,他折腾到半夜3点才弄完。第二天发现,只有十几个人真的交了作业。

直播初期,李佳琦和其他同事一样,只是随便做做。每天播两小时,公司补贴一倍工资,从四五千元变成一万多。“一万多在南昌生活真的很好啊,早饭吃一碗拌粉,才用三块钱。”然而三个月之后,同事们的直播每天只有几十人在线,卖不出几样东西,公司停掉了补贴,大家就势也不做了。

李佳琦没舍得停,后期别人对着镜头吃饭、听歌打发时间,李佳琦还在老老实实从头讲到尾。他一直盯着群里的成绩排名,一位一位往前提,回头告诉张莹:“又干掉一个!”

2017年春节,他扁桃体发炎,直播停了一个月,运营同事劝他再尝试三天,还没起色再放弃。

那一晚,李佳琦虚弱得站都站不起来,坐在椅子上又打开了摄像头。“然后就,哇,好多人来看!”现在想,当晚他应该恰巧被放上了推荐位,几千新观众涌入了直播间,李佳琦惶恐起来,一边直播,一边镜头外悄悄给公司发微信:人好多,我好紧张,怎么办怎么办?

“哈哈哈哈哈哈”,他每讲一个段子,观众就立即有密集的回应。评论终于能加速滚动起来了,链接上架,能看到库存数飞快地减少。这种一呼百应的感觉让他肾上腺素飙升。

后台小二一次人工推荐,让他的命运在几天内就突然逆转。用现在直播业内的话来说,李佳琦“接住了平台的流量”,随便点进来看看的路人,很多点了关注,这种数据会让淘宝继续给他更多曝光。

李佳琦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,他担心第二天又被打回原形,下播后睡不着觉。他觉得唯一能做的,就是尽可能多播。

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“6小时马拉松”计划,每天播6小时,至少持续30天,这样积累到一批稳定的数据,才能得到下一波流量。播到十多天时,耐心抵达了极限。一天夜里11点半,四五个朋友聚集在家里,催他去吃宵夜,不停说,算了算了。

在最后的20分钟,李佳琦坚持不住,起身把直播停了。

一走到楼下,他就开始后悔。直播运营也给他打电话:你这样我们太失望了。第二天,李佳琦接到要求,计数清零,重新再播30天。“从此我就再也不敢突然下播了。”

美ONE的老板很快找到了他,约他在上海见面:已经有淘宝主播直播一年,换了好车好房,还给父母买了新房子,也许你也可以。

“我真的想了很久很久。”晚上再坐到直播间,几万粉丝在等待他,新一轮的上涨又开始了。有一晚直播他赚了1700多块钱,“我的妈呀!”他算了一下月收入,要超过5万,顿时兴奋起来。

李佳琦心动了,他原以为永远不会去一线城市过死里拼命的生活,这一次,他决定去上海。

2017年端午节,离开南昌的前一夜,李佳琦又张罗了一场酒局,二十多个人坐了两大桌,大家又去酒吧喝酒。张莹坐在卡座里,本来喝得开心,却发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不见了。她出门去找,看到李佳琦正被几个朋友围着,坐在酒吧门口凳子上抹眼泪。

“我去上海,我一定好好发展……你们放心,我会赚很多钱,我养你们……”李佳琦低头呜咽着。

“混不好再回来,反正你再差,不就现在这个样子吗?”张莹嘴上还在调侃,但心里明确知道,这个男孩要去闯世界了,那些嘻嘻哈哈的日子,从此结束了。

5.绝对不能5天里一场都不播

即使在凌晨3、4点,打开淘宝直播的页面,你也能源源不断地刷出来在线的主播。女孩对着镜头左转、右转,用已经疲累沙哑的声音介绍样衣;拇指一滑,下一位,内蒙古小伙在对着镜头称牛肉干,咔咔咔把肉片剪成牛肉条;再滑,下一位,一个胖女人手捂着方便酸辣粉的盖子,介绍她当天第56件商品:“我全家都在吃这个,真的很好吃!”……

在白炽灯照耀下,这些直播间看不出白天还是黑夜,主播们似乎永不疲倦,许多人直播的时长已经超过六七个小时,意味着他们每天清醒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面对镜头,连外卖都边播边吃。行业中流传的故事是,很多新人为了多露出,每天能播到16个小时;还有夫妻档账户,24小时全天直播,一个睡了,另一个起来播。

李佳琦2017年搬到上海时,淘宝直播这个行业才刚刚起步。主播们所在的MCN公司全在研究被淘宝推荐的诀窍,面对一家互联网巨头,大家试探着把一切归结为“算法”——为什么每天要播4小时以上?因为“算法”;为什么一周至少要播5天?因为“算法”……这个词就像一个黑箱子,官方从未给过任何回应,却指挥着主播们按一种约定俗称成的行业标准工作,其中一个基本的共识是:直播时间越久越好。

杭州九堡,午夜2点,我见到一位刚下播的女主播,当天她播了6个小时,嗓子已经沙哑。前半夜有件500多块的大衣卖得不错,几十件飞速地拍到售罄,然而播到下一件类似的大衣,女主播脸色有点变了,她发现后台开始大批退货——粉丝预算有限,不如毁约去买这件新的——她此前的工作几乎没创造什么产值。

直播大多是冲动消费,尤其女装,大多7天无条件退换。一个女主播一晚上声嘶力竭地销售出去的衣服,至少有50%会被随手一试,就原样退回。看直播,下单,指纹验证秒支付,廉价物流往返运输,购买已经变成一种单纯的娱乐。

这名女主播已经是行业的佼佼者了,就在两年前,她所在的广东直播公司还有一大批头部主播,女孩们起初每天工作15个小时,一睁眼就要面对镜头。中途不断有人退出,其中一名应届生,月收入半年内从3万,到5万,又到了20万。有一天她去按摩拔罐,拔罐师傅说:怎么中心有点黑血,你一天工作多久?女孩说,每天12个小时,没有停过。师傅说,你再这样下去的话,可要有生命危险了。

女孩回去就辞职:我不要钱了,我要命。公司让她再试一次,女孩直接对着镜头跟粉丝告别:我还年轻,我不做了。

她们的老板吸取了教训,大量招聘收入低、农村出身的漂亮女孩,“现在我们的公司做得好的都是帮家里建房子啊,养一家人那些,真的是比较卖力的。”主播们像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机械零件,一旦哪个出了问题,立刻可以把资源转到其他主播身上。

李佳琦已是行业内绝对的明星,由于他领先优势过于巨大,淘宝直播的主播排位赛改名为了“王者挑战赛”,他和另一位主播薇娅直接登上王者宝座,不计入排位赛榜单。我在杭州一堂主播培训课上,听到口音浓重的主讲人鼓励满屋女孩:祝你们都能年入百万!这行付出就有回报,“就像李佳琦讲的,两个月不出门,没有朋友,只有身边的工作人员……做直播没有不累的,没日没夜地为直播做贡献。”

“公司从来不讲失败的故事。”两天后,一个已经离职的女孩抱怨,她的公司会签下大量新主播,合同不含五险一金,没有保底工资,每月播50小时以上才能算绩效,按工时结算。所有人都要熬时间,等待陌生的粉丝好奇地点进来,至少熬上三个月,再等待“算法”的突然垂青。

新增粉丝数、在线观看时长、购买比例……各种数据严密地考核每一个直播间,算法决定谁能被推到首页。直播间最近流行“点赞到XX万抽大奖”,要抵达那个数字,粉丝们起码要戳上10多分钟,这就能拉长“粉丝停留时长”。还有人在直播间里唱歌,讲创业史,或者跟商家打电话砍价,一来一回做戏地聊五六分钟,这都是为了“粉丝停留时长”。

那名离职的女孩,总是无法对所有商品全情投入,遇到难看的衣服,「运营都能看出来我情绪不高。」一次直播时,有黑粉讥讽她衣服又贵又难看,女孩积攒的情绪一下子崩溃了,她坐在镜头前哭诉自己天天5点钟起床,再怎么拼也没有流量,还要自己处理各种售后。评论开始充满同情,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女孩长时间对着镜头几近自言自语的巨大压力。

下播后回看,哭泣的十几分钟,是她当天流量的最高峰。

能不能开直播多聊聊天?「不能。」女孩说,聊天会耽误卖货,购买的数据差了,流量还是上不来。

“我觉得所有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。”当我提到算法这门玄学,李佳琦表现出极大的抗拒,他认为很多人干不好,才把责任甩给算法,“现在都有后台监测数据,你能让粉丝在直播间停留一小时,我不相信你没有流量。”

他猜测自己在30万粉丝后,就已经进入了白名单,不用担心流量突然下跌。然而要维持住这个数据,李佳琦一直在付出巨大的劳动量,他每周都直播6天,让粉丝养成稳定的收看习惯。

节假日要播,过年也要播,去年春节回老家岳阳,李佳琦去打麻将、唱KTV,突然觉得索然无味,空虚极了。晚上吃年夜饭时,他打开摄像头,主动跟粉丝们聊了一个小时,最终7天假期播了4场。小助理付鹏也和他类似,一次周五休息,他跟南昌时的老朋友逛街,买了几件衣服,看了正热映的《白蛇缘起》,出来之后却没精打采。朋友问他怎么了,付鹏说,感觉这一天一点意思都没有,“还是直播时候充实。”

去年,张莹又来上海出差,住在李佳琦家里。她转行后,每天都是996的工作节奏。心想李佳琦成名了,也许早就超脱了过去的烦恼。

12点下播,关掉镜头,张莹以为马上出门去吃夜宵,没想到团队聚拢起来,又开始了一场复盘会,逐一讨论今天的流量有多少,涨粉多少,流失了多少人,哪款产品卖得不好,原因大概是什么;同一款产品,另一个咖位相近的主播是怎么讲的,他们之前的数据有多高……

张莹第一次意识到,即便变成了知名主播,李佳琦还在为流量而焦虑。直播行业里有句玩笑:“对于运营来说最可怕的一天是你数据不好的那一天,第二可怕的是你数据很好却不知道为什么的那天。”一场复盘会要花掉一两个小时,李佳琦不敢不开,粉丝几万几万地增加,他也是担忧的,“怕这一场直播之后,明天可能流量就没了,不这么好了。”

今年9月初,李佳琦和团队花了5天时间,去西双版纳的雨林里参加了一个品牌活动。下了山,团队入住当地最高级的五星酒店,当晚明星杨洋也在,二人此前在上海同台合作,也拍过抖音,两个年轻人在视频里谈笑风生。

晚宴是个长长的餐桌,杨洋坐在李佳琦的斜对面,他们中间精致地布置着西式餐盘,隔着高高低低的水晶杯,两个人礼貌地互相打了招呼,这是李佳琦第一次跟明星同桌吃饭,杨洋本人看起来比屏幕上更帅,也跟屏幕上一样,不太多言谈,保持着一种明星的风度。

“其实我不太知道杨洋到底什么样,他也不知道我到底什么样。”李佳琦说。举着香槟杯互相致意,那短暂的几分钟交流,他觉得自己在表演一个“李佳琦”。

晚宴结束后,团队立刻回到房间,拉上窗帘,李佳琦又直播了2小时30分钟——此前上山已经中断了三天,现在可以时间缩水,但绝对不能5天里一场都不播。

6.流量商业新规则

中秋节头一天,南昌美宝莲培训师郭倩一直很忙。当天美宝莲上新一款气垫粉底,李佳琦9月6日在抖音推荐之后,每天柜台都有来问,但是线下迟迟没有货可以铺,这一天终于到货了。

很多顾客来天虹商场问新品时,并不知道眼前的柜台是李佳琦工作过的地方。郭倩曾经想过在柜台前放一个李佳琦的人形立牌,提高销量,但愿望没能实现。“佳琦很为难,肖像权属于公司,不属于他个人。牌子如果被粉丝拍了发到网上,公司发现了会很难办。”

柜台有人问,也不代表这些人真的会买,很多女孩会当场掏出手机网上比价,完全不避讳柜员。气垫迟迟不到货,也因为公司更偏重线上渠道:线上运营成本小,利润更高。商场柜员一个月还是赚三四千,柜台一个月流水20万,李佳琦现在一晚上卖一两个产品的流水就超过这个数。

与此同时,线上的品牌们在面临同样残酷的竞争规则。当顾客刷开“千人千面”的电商首页,看到的每个推荐位、前排出现的每个品牌,背后都是一套全新的流量逻辑。

“这个鸡汤不会长胖……这是真真正正的肉哦,好鲜!”8月末一场直播的结尾,李佳琦打开几罐速食鸡汤,跟小助理吃起夜宵,喝到一半,他宣布这款鸡汤今晚半价,“谢谢你们的支持,赶快去抢!”

鸡汤上架,几分钟内拍下3万多罐,屏幕后的品牌方目瞪口呆——这相当于店铺两个月的销量,他们最后押宝的办法成功了。

一个月前,这家新品牌争得了淘宝的一个“海景房”活动免费推荐位,要保住这个露出,必须给淘宝带来300万站外流量。负责人以前做媒体,他立刻动用所有人脉,拍短视频、找小KOL带货,做公众号采访,然而那些“匠心研发”的故事早就过时了。活动临近,这是小品牌在淘宝唯一的出头机会,负责人决定放手一搏,割肉打折,去找李佳琦。

几个商家都讲了相似的逻辑:李佳琦离年轻的目标消费者更近。请大牌明星代言、做宣传广告,推广品牌价值观……这种长期投入很难衡量效果。这笔钱投入到直播间,品牌知名度提升了,当晚能立即看到销量。

北上广、江浙、福建……3万罐鸡汤的抢购者几乎都来自发达省份。当晚,打折加上直播佣金,7分钟的直播,商家投入了二十多万,“但我们觉得值。”——找淘宝直播,给淘宝店做促销,带来的流量最终获得淘宝的奖赏——“我们的推荐位保住了。”

这罐鸡汤能进直播间,也是通过几层筛选。每天下午,小助理付鹏都到公司开选品会,十几个招商员工抱来一箱一箱的美妆、家居、食品的试用品,付鹏快速地翻阅表格,检查产品质量,绝大多数产品几秒内就被否决了。

否决的理由各不相同:一个泰国唇膏的条形码是69开头,说明这明明是国产代工产品;一个精华液从包装到效果,都与一款大牌雷同,付鹏比了下价格:“加点钱可以买大牌了,定位尴尬,不行。”某个腮红出了纪念款,上面有个浮雕小桃心。“毫无特色啊,很脏。”付鹏拿着腮红刷,转过去开始飞快地刷,粉末飞起来,十几秒后,那个浮雕小桃心已经被刷光了:“就是表面一层,没了。”腮红被拒了。

“20样产品能选出1个就不错了。”一个商务女孩告诉我,她每天要对接几十个商家,无数消费品源源不断地寄到办公室。李佳琦名气越大,议价权越高,商务女孩能让商家降低销售价、定制赠品,最后必须保证是全网最低价,这也是粉丝们进直播间最根本的原因。

今年,李佳琦当着自己团队的面,和妈妈大吵了一架。老家一个发小想让李佳琦直播自己的一款零食,产品没通过公司的选品会,发小找到李妈妈, 想走个后门。

李妈妈难得来上海照顾儿子,做饭,看直播,本来相处融洽,没想到像年轻员工一样,被李佳琦当众训了一顿。凌晨4点,李佳琦吃完饭回家,发现妈妈还在家里哭。母子俩一直聊到了7点钟天亮,李佳琦希望妈妈认同自己制定的准则:“儿子已经做到了这个高度,我进步,你也要进步。”

直播间早就不是李佳琦一个人的舞台了,整个公司一百多位员工都在围绕李佳琦运转,员工们严密地规划选品、直播排序、视频剪辑宣传和各种公开的活动。李佳琦必须遵循公司的公共规则,每天晚上直播时间有限,每分钟都必须得到应有的产值,以维系住背后庞大且繁忙的商业机器。

“李佳琦”这个符号是这台精密齿轮上最关键的部件,他也无法停止直播:“我不播了,那外面我的同事们怎么办?”

7.“我就当李佳琦”

凌晨4点,那个持续了一夜的火锅局上,李佳琦最终提起了自己的妈妈。今年5月在巴黎拍一条视频时,大家都看出来李佳琦不太自在。视频是母亲节主题,团队让李佳琦跟妈妈大声讲我爱你。

“我做不到。”李佳琦无法表现出那种柔情脉脉,“我爱妈妈,但不是这种表达方法。”

母子俩最后拍了一条段子,“我要帮你涂口红哦!”“不要!我自己来。”妈妈在视频里挤兑了儿子几次,最后抱着一整盒口红走了。

李妈妈是湖南岳阳一所小学的数学老师,年轻时离异,一个人把儿子带大。李妈妈漂亮,活泼,性子也很烈,李佳琦记得一次,母子俩上街买西瓜,跟瓜贩起了矛盾,李佳琦往后缩:妈妈,算了, 我们回家吧。没想到他妈妈更生气了:你为什么不争?为什么这么懦弱?

“我现在理解她的愤怒了,一直是妈妈带着我长大,她很怕我缺少男子气概。”李佳琦眼睛湿了。

整晚李佳琦都牢牢掌控餐桌上的节奏,他讲管理团队,讲跟企业高管的交往,都超出了一个普通27岁男生的人生经验。只有在最后喝醉的时候,他飞快的语速中开始泄露一些东西。

他聊起今年与明星的合作,说自己最想见的是孙燕姿。10岁时,他买了一张孙燕姿北京演唱会的VCD,反复看过至少20遍。他心想,我也可以成为明星。

后来他学舞蹈,练功、压腿,以此考上南昌大学的舞蹈专业。这个专业不好找工作,同学们毕业后当舞蹈老师,当全职太太,只有他一个人进入了美妆行业。三年前直播时,他上播唱一首歌,下播唱一首歌,老粉丝们觉得这男孩诚恳,留言调戏他,他会一直脸红到耳朵尖。

如今他变成了另一种大红大紫,直播间再也没时间唱歌,粉丝也知道唱不了了:他的声带老化得太快了。他跟各种当红明星合作,档期满满地排到两个月后,每天白天跑通告总有一个倒计时,临近傍晚,铃声大作,他必须赶回家里,8点15准时开始直播。

看上去,他和儿时的愿望更加接近了。但他说:“我不是明星,所以我跟他们还是有一点点的区别。我只是网红。”

“我觉得你是不甘心只当网红的。”

“我也不会说我要当明星,我就当李佳琦。”

有一晚看《明日之子》,一个19岁的女孩唱了一首孟庭苇的老歌。他记得孙燕姿点评那个女孩:时代节奏无比快的时候,都想最短时间获得最大收益,紧锣快马往前跑的时候,听到这种歌,会很放松。

李佳琦说,他被深深地触动了。“这句话真的太好了。我也应该要收放自如一点点,要慢一点点。”

火锅局两天后,口红展的策划就做出来了。艺术家的工作室里,策展人一页页播放着PPT。幻灯片中,出现最多的是口红的意象:

口红的照片、口红主题的巨型装置、口红、口红、口红……

李佳琦当天不在,公司老板和公关总监听完这些构想后,沉默了很久。出了门,在回程的车上,大家很久都没有说话。临近傍晚,马上又要到李佳琦直播的时间。“这个展览,怎么说呢……”有人提了个话头:“我看不见李佳琦在哪里。”

那些讲到凌晨4点的故事,在这个策划里一件都没有出现。当天他握着香槟杯,反复问了艺术家几次:“你们说艺术的时候我也在想,为什么我不是艺术?我也是艺术,我直播就是艺术。”

每天直播4小时,800万累积人次观看,让一万人一分钟之内同时下单,这是一个艺术作品吗?

一个月后,公司决定延缓这次展览。公关总监找不到当面见李佳琦的时间,打电话通知了这个消息。电话里,李佳琦没说什么:好的,听公司的安排。

在那顿凌晨火锅上,他感慨,这是成名后仅有几次跟人掏心掏肺的长聊。一个月后,我再在采访中问起,他改了口:那一夜并不是交朋友,只是自己毫无保留地把想法告诉给艺术家们,“他们想要了解我,那天喝酒是我的工作。”

他更愿意提起与吴越的见面,吴越是LVMH大中华区总裁,两人有3次一对一的聊天。李佳琦在直播里推荐过LVMH旗下迪奥、娇兰、纪梵希等品牌的多款产品,视频一发布,一些单品几天内就在线上线下一抢而空,全线售罄。

然而公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让双方见面,怕差距过大,聊不起来。吴越家境优渥,是高学历海归,1990年代是把奢侈品引入中国市场的先行者之一。第一次见面之前,李佳琦又感到了初次见明星那种紧张,对方能影响中国一半的美妆和奢侈品市场,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
交谈中,吴越讲了经营丝芙兰的经历:如果一个开架超市的销量做上去了,一线品牌也会抛弃傲慢,主动入驻进去;也讲了国际巨星Rihanna创立自己美妆品牌的故事,一个人可以通过自己巨大影响力,把爱好变成商业机会。

“我想要以后去所有的商场,也会看到李佳琦的品牌,跟雅诗兰黛在一起,跟香奈儿在一起。 ” 李佳琦觉得对方在帮自己找方向,他体会到一种真正的尊重,回来后他反复跟团队提起那几场对谈: “我想成为他这样的人。”

但具体该怎么做?李佳琦目前还不清楚。某种意义上,他正在经历的事情没有经验可循。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。

我们的最后一次采访,最终被一场活动打断了。这又是一次心愿节,他当天要见某英国品牌总裁、跟唐嫣一起直播,午夜下播后要赶回家收拾行李,带十几箱海外直播产品,出发去浦东机场,一早飞去巴黎。

晚上6点,我回到即将直播的办公室,看到一下午像陀螺一样不停旋转的李佳琦正坐在同事的椅子上,陷在一大堆文件、快递包裹,电脑屏幕中唯一的空隙里。

房间嘈杂,同事们从他的身边走来走去,此时此刻,李佳琦之前的热情和健谈都消失了,目光像落到了虚空之中。

一个又要创造上千万流水的直播即将开始了,李佳琦是房间里唯一停滞的人,人们不再主动跟他说话,他一言不发,贴在椅背上,就那么坐了10分钟。

(感谢实习生李辛夷对本文的帮助)

本文刊载于《智族GQ》2019年11月刊

陈盆滨:和你跑完100个马拉松

跑步改变人生。

从渔民到极限运动员

100天100个马拉松的计划,刚跑到第4天,陈盆滨膝盖的旧伤就发作了。

皮肤黝黑的陈盆滨是一名极限运动员,从2001年开始,他就参加过各种电视吉尼斯挑战和山地户外挑战赛、铁人赛、耐力赛,一直以超强的耐力和体力著称。从2010年开始,陈盆滨的项目集中在极限马拉松比赛——即距离100公里以上的长跑。包括南极洲在内,他已经完成了七大洲的顶级耐力赛,回头再跑普通的42.195公里马拉松,对陈盆滨来说完全不在话下,花三四小时跑下来一个,他甚至都不会觉得累。

但是连着跑100个,就是另外一码事了。去年正式签约盛力世家之后,陈盆滨跟CEO李胜一直在给自己找新项目。李胜发现吉尼斯纪录里有个人100天跑了13个马拉松,问陈盆滨要不要挑战60个。“我当时说好啊,那还不是一下子就打破的事儿,60个太少了,干脆100个吧。”陈盆滨的一句玩笑,让同事们真的认真操作起来,等到“挑战100”的宣传打出去,他的新挑战,已经变成了从4月2日至7月10日的100天内,一天一个马拉松,一路从广州跑到北京。

陈盆滨心里还是有底的,从2010年开始,跑步就变成了他的全职工作,长期的训练让他已经适应了连续多日的长距离奔跑。但想到未来100天里每天都要按时跑个马拉松,陈盆滨的精神压力还是很大,刚刚到第4天,他身上就开始发痛了,“这种疼法真的是第一次,尤其是膝盖,应该是旧伤积累导致的。”

整个团队一下子开始紧张起来,这一次跑步跟了9辆车,30多个工作人员,后方还有几十名后勤人员,大家的精神压力其实都压在了陈盆滨一个人身上,他决定用老办法,给膝盖放血。

“我们人体是由肌肉、血液、骨头、筋这四样组成的,我是筋跟骨头连接的地方肿起来了。按照过去经验,这就是有了炎症。”陈盆滨用他坚信的理论说服大家,自己给膝盖做了放血疗法,这也是当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:“抽出来的血都是黑的,他们看着都觉得特别恶心。但是抽完血液就能正常流动了。”第二天,在大家的惊诧中,陈盆滨彻底恢复了正常,此后的96天里,他的膝伤再也没有发作过。

“我对自己的身体太了解了。”陈盆滨最早认识到自己身体素质好,是在十几岁的时候,小学毕业后他就开始下海打鱼,每天都做重体力劳动,最大的目标是成为一个壮劳力,帮父母省下一个雇工的钱。等到14岁时,他已经可以徒手搬起一个190斤到230斤重的锚。彻夜在渔船上干活儿,翻来覆去吃最便宜的海鱼,以2小时为单位换班睡觉,这些经历培养了陈盆滨在极端情况下运动的能力,而拉网这种需要技巧的工作,又让他锻炼了全身的肌肉:“就像拔河一样,腿部、腰部、手上的力量全都用到了。”

2000年,陈盆滨在玉环县一次趣味比赛上做了438个俯卧撑,立刻震惊了整个小村子。随后的拉力器比赛、抬150斤大包走台阶比赛,这些奇奇怪怪的擂台,让陈盆滨的名气超出了那个“差不多十平方公里大,所有人互相都认识”的小岛。

23岁时,陈盆滨第一次出了小渔村,到温州去参加电视吉尼斯大赛,第一次跟妈妈来到温州,他彻底被眼前的高楼大厦,才意识到自己过去过的是井底之蛙的生活。那一次比的是扛矿泉水,他扛着5加仑(约合22.75公斤)的矿泉水绕着场地一圈一圈地走,展示除了自己也没想到过的巨大耐力,当时电视台扛摄像机的人问陈盆滨,“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这水放下?”陈盆滨夸了个海口:“我要等他们所有人放下来我才放下来!”

最多的时候,陈盆滨已经被人超过了三十圈,因为不能换肩膀,只过了三四个小时,陈盆滨被压着的肩膀就已经疼得要命了。“但是大话已经说了,我只能继续。”现场的观众们饿得受不了,纷纷回家吃饭,等到再过来,居然发现陈盆滨和余下的几名选手还在走。比赛到了最后,只剩下陈盆滨和另外一名选手了,那名选手一直比陈盆滨走得快,套了他至少20圈。对方渐渐开始降速了,陈盆滨靠着匀速,渐渐缩短了两个人的距离,“我当时心里就在想,为什么一定要赢他,因为话已经说出去了:一定要赢你。”

14小时21分钟后,陈盆滨终于成为场上仅剩的选手,扛着40多斤的矿泉水桶,他最后一共走了75.12公里。下场时,他整个人都已经虚脱了,连上二楼都是别人抬上去的,几个月后身体才彻底缓过来。那场比赛他赢了2000多元奖金,全部都寄给了父母——当时他每个月的工资才只有500块。

陈盆滨对自己体能的发现,全都是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,带着这种野路子的玩法,他一路参加了各种高强度运动比赛,正式从一名渔民,转变成了极限运动员,直至变成了完成七大洲极限马拉松的世界第一人。

现在,陈盆滨开始有了自己的团队。“挑战100”的团队每天精确测量他的体重、血糖乳酸含量、做尿检,准备高营养的配餐。转播车一直在网络上直播他的跑步,一切都不能造假,“不可能上午跑20公里,下午再跑22公里,大家都在监督我。”

另一个难度是,按照陈盆滨个人能力,如果只计算距离,他其实完全可以每天跑80公里,早早提前完成行程,但是现在被严格的计划表控制,无论刮风下雨,他都要准时出现在镜头前,喊出“挑战100!”的口号,从0开始完成当日的计划。

普通的马拉松都安排在一个城市最适合跑步的季节,隔离出专用的道路,有全套保障体系。陈盆滨这一次几乎都是在省道、国道上奔跑,还要无数次地在红灯前“刹车”,等绿灯亮了,反复再次热启动。

因为每天都安排了一组陪跑队员,陈盆滨还要照顾嘉宾的跑步速度,这其实会打乱他的节奏:平时跑步,他有固定的配速,用跨部带动整个身体向前运动,这样可以大大节省体力。跟着嘉宾一起跑,步子小了,姿势一变型,整个推力都减小:“我每天跑完之后都做乳酸测试,发现如果我速度快,乳酸含量只有2点多,一慢下来就有7点多。平时看起来很简单的配速其实是非常专业的东西,乳酸堆积越多,肌肉越硬,脚反而不放松。”

从默默无名,到成为带动社会活动的名人,这是陈盆滨遇到的新挑战。100天其实是漫长的煎熬,跟当年对着摄像机的一样,陈盆滨是在把自己许下的承诺做完。

全马夫妇

6月14日,李朝晖刚来的时候,陈盆滨没认出来这位陪跑嘉宾。过了半天陈盆滨才反应过来:是你呀!——李朝辉过去是个180斤的胖子,跑了两年步后,现在只有135斤,完全换了一个人。

李朝晖和妻子王静,是陈盆滨第74天的陪跑嘉宾。夫妇俩都是跑步爱好者,王静是《体育报》的记者,李朝晖的本职工作是音乐人。

跟很多人一样,李朝晖开始跑步,是因为身体的中年危机。“我们这一代人,二十七八岁的时候都没人锻炼,年轻时身体倍儿棒,都没有健身的意识。到了35岁时我开始发胖,也冲到健身房猛练过一阵,从170斤减到了150斤,之后就再没锻炼过。”等到了42岁时,李朝晖的体重不知不觉又反弹回去了,“双下巴,肚子上有游泳圈,我闺女都嫌弃我,不让我去学校接他,说我看着太胖了。”

虽然有过跑步减肥成功的经历,但李朝晖对跑步并没有什么爱好。有一位朋友为了督促他,“连哄带骗”地给他报名了2013年的北京长跑节,距离不远不近,10公里。

为了照顾朋友的面子,李朝晖开始在家楼下跑圈,从零开始恢复跑步的习惯。两三个月后,站在天安门前,跟着大队伍蹿出起跑线时,李朝晖还心里打鼓:到底能跑下来吗?

没想到,裹挟在人流之中,跑步变得轻松起来,在现场欢乐的情绪振奋之下,10公里轻轻松松地就完成了。第一次完赛,是很多人跑马拉松的起源,李朝晖也不例外,才发现10公里并不可怕,过去以为参赛都是专业运动员的事儿,原来自己也可以轻轻松松完成,那为什么不接着再跑远一点呢?

李朝晖随即报名了当年的北京马拉松,拿下了全马后,他就彻底投入到了跑步的浪潮中,跟着朋友进了跑马拉松的圈子,并把妻子王静也拐进去了。

全程马拉松完全是另外一个概念了,这不再是一个随便跑跑就能拿下的运动。马拉松是一个标准的极限运动,从起跑到完赛,所有人都要经历轻松——兴奋——痛苦——快乐几个过程。尤其是到了32公里,是人人闻之色变的“撞墙”处,李朝晖一直跟我们强调“半马不是马”,就是因为半马不会体验到“撞墙”。

在高强度的跑步过程中,人一直在消耗身体里的糖原,糖原贮存在人体肌肉和肝脏内,能很快转换成跑者需要的能量。大多数马拉松选手在第32公里左右时,身体中的糖原储备已经消耗殆尽,“肝糖是大柴禾,一直呼呼地烧,到了32公里一下子就烧没了,此时开始消耗脂肪中的能量,但是从脂肪转换过来的糖分,速度太慢,又太少,来是小柴禾,就那么一小点火苗,完全跟不上。”

2013年的北京马拉松,李朝晖跑了4小时30分钟,对于初学者来说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成绩,但是“撞墙期”痛不欲生想立刻放弃的感觉,实在让他刻骨铭心。

在第一次全马比赛之后,李朝晖现在的训练都是为马拉松做准备,目标就是提高脂肪代谢能力,增加糖原贮存量,尽量往后推移撞墙期,并减弱痛苦的程度。

现在,李朝晖和王静夫妇俩每周都要跑步5次,严格按照计划做节奏跑(以每公里5分钟的配速跑10公里)、间歇跑(以最快速度跑10组800米)和周末32公里的长距离。

“我们遵照的是科学的锦标主义。”妻子王静一直喜欢运动,过去一直会定期打网球、羽毛球,加上游泳。单纯以爱好为导向,这些运动锻炼了她的体能。跑步因为门槛低,又有比赛做目标,成为她坚持最久的一项运动。王静发现,跑步其实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,只要按照计划训练,最后一定能顺利完成目标,如果计划完成度不高,比赛的时候就会跑得丢盔卸甲。2014年5月,她去东营跑了个人的第一个全马,过了32公里之后,只能走走停停,5小时才完赛。经过一年的训练,今年3月再跑比赛,她已经能跑到4小时37分了。

“计划完成不了的时候都是借口,只要你把跑步当做生活中最重要的事,其他的应酬、休息、出差都围绕跑步来安排,就一定能找出来足够时间。”现在,夫妇俩的生活变得非常简单,他们在微信上加入了跑团,一群人互相监督,每天在群里打卡,李朝晖再懈怠的时候,发现人家都在上传今天的跑步数据,打起精神也要下楼再跑几公里。他最近一次马拉松的成绩是4小时1分07秒,最终还是差那么一点点,没能进到4小时。

在山东东营,夫妇俩跟陈盆滨以6分钟的配速跑了十多公里,校正了很多跑姿上的问题,李朝晖发现自己拉伸不够,也许这也是他过去提速的障碍之一。

在陈盆滨的陪跑团中,还有一位他们的朋友朱明,这也是夫妇俩最佩服的跑友,“你去问问朱明的故事吧,他带着盲人小何一起跑步,不是谁都能承担得了这个任务,每周都坚持,太难了。”

美术总监和盲人按摩师

周六上午,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见到何亚君时,他刚刚跟朱明跑了26公里。何亚君的大儿子围在他身边跑来跑去,妻子抱着小儿子乘凉,看起来跟公园里其他散步的家庭没什么区别。

这是朱明带着何亚君做的第一个夏训,此后要正式为秋天的北京马拉松做训练了。在马拉松比赛之前,朱明每周都要开车接上何亚君,在周三、周六分别跑两个长距离,因为条件限制,这也是何亚君唯一的训练机会。

朱明今年38岁,是一家报纸的美术总监,跑步也是他近几年养成的爱好,他至今已经跑过6个马拉松了。认识何亚君,最初只是随手帮朋友一个忙,北京现在的跑团不计其数,每个周末,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都是人山人海,到处都是各种协会的大旗。但很多组织跑了几次就再没有动静了,何亚君被志愿者们带出来跑了几次步,活动没有继续坚持下去,朱明刚刚接手时,也没想过两个人会一起跑多久。

第一次出门,朱明是带着何亚君坐的地铁,才发现自己没想到的事儿太多了。“上台阶的时候,何亚君总会多迈一级,发现踩不到才知道台阶到头了。在地铁上够扶手,他有时候会摸到别人的头上去。”到了跑道上,公园里有时候会有浇花的皮管子横在路中间,正常人会下意识地迈过去,但是对何亚君就是潜在的危险。

对于何亚君来讲,迈开腿跑步本身就是莫大的恐惧,高速运动的时候,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平时他的生活就在自己的按摩店里,处处都已经摸熟了,他能换灯泡,能烧水,能切菜做饭,可是一出了家门,一切都是陌生的黑暗。

几次之后,朱明找到了一点诀窍,遇到台阶,只要是数的过来的,他就立刻告诉何亚君数量。坐地铁时,先让何亚君的手摸到自己,再往上找栏杆。跑步时再遇到皮管子,还差四五米朱明就会放慢速度,说“抬腿”,俩人就一起大跨步跑过去。“到后来我俩已经很默契了,离坑还有一两米时,我一抬他胳膊,就一下迈过去了。”

何亚君更感激的是,跑步是枯燥的,朱明会用转移法跟他聊天,化解他的恐惧。“比如前面有个路口,左侧有棵树在开什么颜色的花,前面有个垃圾桶,这有个岔路口,走慢点,该左拐啦……人多的时候,朱明还会跟我讲,前面有一群小姑娘,后面多远还有一群小伙子,他们速度比咱们慢,哎这几个人跑姿特别好!”有了这种实时路况汇报,无形之中,“就把我的恐惧拉到另一个环境中去了。”

何亚君自己是个好胜的人,小时候一次发高烧,烧坏了他的眼睛和嗓子,现在眼睛即便是趴在汽车大灯前也没有光感。少年时他一直无法接受中途致盲这个现实,用砍刀把自己亲手养的猪砍得满身是伤,出来到盲人按摩店工作,他总爱跟客人闹别扭,对方流露出一点不尊重的迹象,何亚君就手上使狠劲儿,或者用刚捞出来的热毛巾烫对方的脚。他不避讳年轻时犯的这些错,当时自己的心态就是“凭什么你躺着,我给你按摩?”——他就是跟社会较劲,感觉自己是多余的。

“盲人多少会有些心理障碍,因为他外在的东西让他没有自信,他认为这个世界上,他和别人不一样,他就和别人格格不入。”何亚君这些年渐渐自我调节,走出了过去的障碍,开了盲人按摩店后,他发现手下的年轻员工,总有人跟自己当年差不多。

跑步对何亚君来讲,意义远大于正常人。此前他也在店里锻炼,无非就是做一做蹲起,单调又枯燥。出门跑步打破了他三点一线的固定生活,不光是体重从170斤降到了140斤,整个人也变得自信起来:“以前我接触人都是点对点的,除了亲戚朋友就是客人,客人只会把我当理疗师,管我叫何大夫。现在跑团里什么人都有,叫我啥都有的,何大神,何大仙,小何,老何,什么都有,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。”许多跑友都对何亚君好奇,找他跟爱好者们见面,或者请去学校里讲课,何亚君也第一次接触了大量媒体:“以前说话小声,现在能夸夸其谈了,对着多少人说话都不脸红了。你只有敢于走出家门,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。”

背后朱明的付出其实是最大的,跑步极度消耗体力,他要照顾何亚君的配速,因为要用丝带拉着对方跑步,他一侧的胳膊也没法正常摆臂,更何况还有一路不停嘴地做解说。

朱明不愿意称赞自己,他说盲人们其实也让他换了个角度认识世界。他带着何亚君和员工们去过一趟古北口水镇,“他们平时难得出门,所以特别愿意出去玩。咱们会想,到景区什么都看不见,能有什么意思?”结果到了景区,所有的温度、湿度、声音和触觉,都是盲人们的感知对象,朱明只要跟他们讲哪里有石狮子,石板路有多少弯、宽多少米,他们都特别开心,高兴得跟孩子一样。

能享受正常人一样的生活,这对盲人们本身就是最高兴的事情,在古镇上,朱明让何亚君和员工们第一次泡了温泉:“他们躺在池子里完全和自然融为一体,看到每个人享受的神色,我自己也是享受的。”

何亚君和朱明,是陈盆滨的第20组陪跑嘉宾,他们在29公里处等着陈盆滨,一起跑到了终点。对其他人来说,陈盆滨“挑战100”的户外跑步环境并不好,热,又是公路,汽车来往时非常吵,也没有平时在塑胶跑道上安全。

但是在何亚君这里,这反而成了他最难得的经历,这是他头一次在公路上跑步:“很爽!像是在大海里跑步一样!”所有的噪音,都变成了新奇的交响:“一会儿来个小汽车、一会儿是卡车,还有摩托车,啥都有,哗、哗一下地过去了,平时哪里体会得到这种感受!”

 

(本文发表于2015年8月24日《三联生活周刊》 第850期,封面故事“极限与自由”)